以“反诈”开头一步步套牢!中国留学生遭电信诈骗监控四个月,被骗上百万(组图)
2024年11月时,在丹麦留学的Anya,接到了一通自称是中国驻丹麦大使馆的电话,对方说她的个人信息被泄漏了,要向上海虹口市公安局报警,才能解决这个问题。带着对“个人信息安全”的警惕,Anya一步步走进电诈骗局里,被监控了四个月,累计向骗子转账上百万元。
以“反诈”为开端的诈骗故事,并不少见。但在Anya对这四个月的讲述里,我们还是会看到很多触目惊心的细节。在监控中,骗子不断入侵Anya的生活边界,甚至编造详实的细节,去操控她的认知。
在采访中,Anya总是会自责地说“我为什么没有反应过来?”可其实,无论事后再怎么回想当时,她也找不到完美的逃离契机。不是她太“天真”,是骗子的剧本一直在升级。
这场诈骗刚结束不久,Anya想把她的经历讲出来,不愿更多人再受骗。
以下是她的口述:
一、从反诈开始,
“你的个人信息被泄漏了”
2024年11月8日,丹麦时间下午两点半左右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,对方自称中国驻丹麦大使馆。她准确报出了我的姓名,急切地告诉我,我的手机号在海外违法发布高薪打工信息,我的支付宝和微信会被马上冻结。
随后,她报了一个手机号,说是注册在上海。我解释,这个电话跟我没关系。对方好像也“懵”了,表示马上让领导联系我。很快,一个“大使馆高层”打给我,还跟我“研究”,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。
我主动提起,自己在注册丹麦银行卡时,不小心把身份勾选成了丹麦居民,误传了身份证照片,居然注册成功,还没法修改。“大使馆高层”表示理解,并“批评教育”我,我应该是信息泄漏了,她强调这很危险,让我在网络上学习个人信息安全保护和反诈的视频,还逐字逐句朗读了相关法规。
《归去来》剧照
随后,“大使馆高层”提醒我找上海警方报警,只要警方发个澄清的传真,他们马上帮我解冻账号。“大使馆高层”还给我提供了上海虹口警察局各种联系方式,我也上网查了,是真的。
她当时强调了很多“后果”,我有些慌,觉得这事一定很棘手,需要“解决”。不然她何必还找领导来联系我说清楚。“大使馆高层”还提到,跨境电话费很高,他们可帮我转接上海警察更快解决,我自己只需要注意收听上海虹口警察局的电话就可以。
所以她还为我提供了一个选择,好像我可以主动推进这件事。当时我刚结束期末考试,计划第二天去波兰旅行,很怕微信被停,也想尽快收拾行李,就同意了这个方案。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,尽快配合他们,解除“误会”。
其实和“大使馆”通话时,我正跟对象视频,我们还沟通过,会不会是诈骗,但电话那头根本没提过钱,我们都觉得不像诈骗。对方口气又很急,好像我给她造成了很大的麻烦,这也激发了我的焦虑。
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,我从小就很“独立”,不让人操心,总担心给别人添麻烦,对朋友和父母也是长期报喜不报忧。包括出国留学,我知道父母的积蓄不多,所以早早就打算好,直到工作后自己有了存款,可以去解决学费和生活开支,才开始准备出去。
《欢乐颂》剧照
当天稍晚,我接到了021开头,显示上海虹口警察局号码的来电。我一直都知道,来电号码也可以“作假”,但正因为我预先上网核对过电话,我反而就没细想这个事。因为在互联网工作,我对个人信息一向谨慎。比如我找工作,会很在意对方如何保留使用我的个人信息。有一段时间,我还特别介意景区登记个人信息的事。这种前提下,我反而觉得,遇到“个人信息泄漏”的问题,是应该解决。
这之前我对电诈的印象还停留在,要么被包装成有利可图的金融局,要么针对个人消费。我根本不知道,电诈也可能以“反诈”开头,并且还会持续长达四个月。
二、“我叫陈向阳,
我可以帮你洗清嫌疑”
“上海警方”的电话那头,是个男的,一口“播音腔”,他先报警号,然后说,“我叫陈向阳”。
他很耐心,一直安慰我,不要着急,慢慢讲。听我讲完,确认我想报案后,他也开始“批评教育”我,让我观看反诈视频,并“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逐字逐句朗读”相关法规。一套流程结束,陈向阳才说,他相信我也是受害者,只要我配合完成口供,他查完案底,就能给我开证明。
不过,我需要先下载Skype(一个即时通讯软件)跟他视频录口供。视频里的陈向阳穿着警服,非常消瘦,戴着口罩,身后的墙上印着公安的警徽。录完口供,陈向阳说,他要查案底了,结果没一会,他严肃震惊地告诉我,我竟然关联了一起刑事案件。
我想起,之前在国内时,我曾在车祸现场帮别人报过警,并作为目击证人去警察局做了一点记录。我以为他说的是这件事,结果陈向阳打断我,说不是,相反,他出示了一张判决书,和一张我的身份证照片。
《何以笙箫默》剧照
我太困惑了。陈向阳主动给我讲案情,说国内有个人叫张浩,参与跨国人口贩卖,涉案金额超700万人民币,已被逮捕。根据张浩的口供和其他证据,犯罪团伙用了我的身份证信息,伪造银行卡和电话卡,协助接收赃款,因此我马上就会被拘捕回国问讯。
我特别茫然,但还保持了一丝理智,问他,国内警察怎么会有海外执法权。他马上解释,这个案件涉及东南亚很多国家,有跨国协作的专案组,要合力解决东南亚人口贩卖组织的问题。张浩背后的势力很大,所以能滥用别人的私人信息。抓到张浩后,专案组已经处在侦破案情的关键阶段。下一步,专案组会把张浩海内外势力一网打尽。
我当时不明白,“拘捕回国问讯”意味着什么。陈向阳给我看了很多照片,照片里的人都戴着黑色头套,排成长队,出现在机场或者飞机上。他还讲我被拘捕后的生活,讲看守所的居住条件,我要去男女混住,还可能会和张浩同住。
我当时确实是表现出了一点害怕的,并且立刻被陈向阳精准捕捉到了。他马上说,我家人一定很难接受这个事,况且我年纪不小了,如果去坐牢,出来后肯定找不到工作,也很难嫁人。听他说这些,我当然也不会相信和质疑。但只要我一表现出来,陈向阳就呵斥我,让我尊重警察,尊重法律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陈向阳又说,他学过犯罪心理学,根据我的反应,他能看出我是无罪的。他会和领导求情,为我先申请海外调查,既不用被拘捕回国,也为我争取时间。
我很想和我对象联系,但那时丹麦天色已晚,国内是凌晨三点。我突然开始有点疑惑,这一切不会是真的吧?不然,他干嘛辛辛苦苦跟我解释到凌晨。我那时就是这样的逻辑。
《通话惊魂》剧照
其实,我真的不知道,当时为什么会相信他。
可能是,他的措辞和声音听起来很权威?他总和我说什么“厘清案件”、“配合调查”、“梳理案情”、“如你所说”这种词。可能是,他一直在回答我的质疑?每次我开始怀疑,他就让我去查电话号码,也能解答我对张浩案件的所有疑问,事无巨细。可能是,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,所以我有点神智不清了?可能是,我觉得警察就是会这样解决问题?
我记得陈向阳说,“我为你申请海外调查,是因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,但我这样相信,也不是为了你,是因为我想让那些被拐卖的孩子,早点回家”。我之前在网上看过很多讨论缅甸拐卖人口和电诈的故事,有孩子被迫离开父母。我就想,如果这些事情是真的,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吗?
我之前看罗翔的书,很认同他的说法,“正义是有边界的,但是我们要坚持正义”。我知道,这个世界不是只靠公共机关和“完美的制度”就能运转,还要靠很多个体的力量去修复。我一直都觉得,如果我能做一点什么,那就做,所以在日常生活里,也是很愿意站出来帮忙的人。
我当时心态就是这样,非常自恋,我被极大的自恋操控了,还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。
三、 “为了你的安全”
和长达三小时的监控
陈向阳提出的配合调查,是对我进行一周的24小时全天监控。
在他的要求下,我“一个指令一个动作”,在电脑上下载Skype,共享屏幕,保证我人总能出现在视频里。除去睡觉,我每小时都要和他说明,自己做了什么。如果我需要出门,只能单人活动,还要经过他同意,把监控转到移动设备上。
此外,我和朋友的所有线上聊天,都要截图给他。他强调,所有这些,都是为了保证我和我朋友及家人的安全,因为张浩的人,可能也在找我。陈向阳还说,他没比我大几岁,让我叫他“陈哥”。那时的我,肯定不会想到,这个监控会持续四个月。
《只是弄丢了手机》剧照
第二天早上,我给大使馆打电话,这其实也是我第一次联系大使馆,但大使馆正在休假。报备时,我主动跟陈向阳提了这事,结果被大骂一顿,我下意识地反驳,我又不确定他是真警察,也没看过他的警官证。陈向阳立刻拨来视频,给我看他的警官证,还要在警察局走一圈,向我证明。当然,还没开始走,他就被“领导”抓住批评了,说警察局里不能视频。挂完视频后,陈向阳让我写一份检查,主要说我的家庭情况,和我对案件的认识。除了那份检查。陈向阳还要了我的行程信息和身份证件使用情况,说是调查案情。
至此,我只能取消旅行了。我还给波兰的朋友打了视频,说我护照丢了。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在配合调查,还很心疼损失的路费,陈向阳还保证,等调查结束后,他们会补偿我所有经济损失。
被监控后,一开始,我并没有觉得多困扰,还是正常地生活和学习,去超市,去健身,和朋友们联系,也会偶尔因为“不规矩”被骂。渐渐地,我的自我监控意识越来越强,我开始自我审查,觉得我跟某个朋友说的话,是不是太有“暗示性”了,是不是对监控不诚实。
我原本有无数个机会,可以和朋友说,但我都放弃了。很奇怪,面对一个24小时的监控,好像对它诚实,比对朋友诚实,还要更容易一些。
四、“他是不是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?”
大概一周后,陈向阳突然提出,张浩最新的口供显示,我参与了分赃。为了进一步调查,我需要用“侧拍”的方式,向他们提供我的行程轨迹、资金来源和银行卡账户的录屏或者截图。
我到现在才比较清楚,所谓“侧拍”,是因为银行app不能录屏。所以,要用另一个设备拍摄。再提供这些信息后,我已经不知道,我哪些个人信息是被泄漏的,哪些是我主动提交的。后来,他们用这些信息,质疑我参与犯罪了好几次。有一次,他们说我和案件嫌疑人坐过同一架飞机。
监控开始后的第二个周末,陈向阳让我出门,去找一个丹麦“便衣”拿文件,报安全代号“0858”。我报出代号后,有一个亚裔男性回应我,他介绍自己叫高虎后,把我带去了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。接着说,他是奉国家使命为我带来这个文件。拿到文件后,陈向阳让我先别打开,等北京时间早八点警察和法院的开会。到那时,或许我什么也不用做,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。
我真的没有打开文件,而是等到北京时间早八点,也就是丹麦的凌晨,被电话叫醒。结果,我没有等来“一切都结束”,相反,陈向阳说,有人潜逃,法院开会,决定把所有接受海外调查的嫌疑人,都送到上海虹口的看守所。我开始真的害怕起来,觉得他们都知道我住在哪里,可能也会真的控制住我,我一度觉得,这是不是我的命运了?
我完全放弃了抵抗。面对被立即拘捕的判决,我最初说“好”。陈向阳又说,准备飞机需要时间,他们会冻结我所有资金,我不能出境,还要继续配合监控,我也说“好”。
看起来,陈向阳反而着急了。他问我,怎么吃饭,我说,去学校冰箱里拿免费食物。他又追问,我的父母该如何接受这个事情?我和他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?他让我写下对朋友和父母,最后想说的话。看完我的留言,陈向阳说,他不忍我被冤枉,所以要向检察长全力争取,通过资金担保,优先调查。
又是一场漫长的戏。检察长一开始不近人情,还打电话骂陈向阳徇私枉法,陈向阳还是坚持为我担保,检察长终于同意了,但要我先录视频,向被绑架孩童的家长道歉。
一通折腾,丹麦的天已经亮了。检察长开始让我去筹钱和教我转账,大概需要七十万,他承诺等案件调查完成后,这笔钱会退还给我。但我不能让别人知道这笔钱的“真正”用途,也不能通过常规的渠道转账,因为公共系统里,有很多隐秘的坏人。
《带着爸爸去留学》剧照
我只好借口去美国交换,先跟父母借钱。父母非常快就把毕生积蓄,全转给了我。可能因为我从小就是“别人家孩子”,学习、工作,从来没让父母操过心,他们也变得有点“神化”我,无条件信任我,支持我。最后,我用父母转账和自己的存款,凑够了这笔钱,转入到马来西亚一个银行账户里。
在这个过程里,检察长甚至也要经常询问别人,才能搞清楚转账细节。我有时候问得多一点,他还跟我强调,他是检察长,当然不会熟悉这些流程。当我问陈向阳资金和银行卡的事情时,他就很惊恐,让我不要害了他。
我当时其实有点困惑,等我知道这一切是电诈后,我也在想,这个陈向阳。可能就是电诈园区的一个打工人吧?
五、“我太想证明自己是无罪的了”
第一次转账过去四五天后,检察长告诉我,被拐卖的小孩遇害了,还给我发来视频,是小孩被锯掉手臂后遭虐杀的画面。他说,家属再不可能继续谅解我了。作为人保,陈向阳也会被抓进看守所。如果不想让之前的调查白费,我需要更多的资金担保,以USDT虚拟货币的形式把钱转过去。
我肯定是有过犹豫的,但每次我迟疑,检察长就会问我,对不对得起陈向阳,忘了我是怎么求他的吗,还不赶紧去筹钱,尽快结束调查。
当时我非常痛苦,我已经能意识到,我的一部分自我在慢慢丧失,且每况愈下。我太想证明自己是无罪的了,只有陈向阳相信我是清白的。我一度觉得,如果不是他,我可能已经进看守所了。我向他表达过这个感谢,他也接受了。
现在回想,当时的我太孤独了。看起来我还在原来的生活里,但实际上,我在假装,我要“保密”,我有我的“任务”。我疯狂地看书和电影,疯狂找朋友们聊文艺作品,以此打发时间,让自己忘记那个仿佛没有期限的痛苦。
《二十不惑》剧照
我也写日记,记录自己都撒了什么谎,然后忏悔,想以此保留一点诚实的感觉。现在回看那本日记,我感到难以置信,我记录的都是,要如何筹钱,如何表达自己配合调查的决心,如何帮助他们推进案情。我的性格为什么是这样?为什么我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?我不知道。
大概在12月左右,我还跟对象分手了。一方面,因为孤独,所以我总想找对象聊一些跟生活无关的事,又不能即时回应对方。陈向阳还要求我卸载小红书,所以我对象给我发的所有小红书消息,我都没有回复。另一方面,我在内心里认定,自己成了一个“废物”,已经没有未来了,只会不断拖累对方。去年12月,被监控不到一个月,我跟对象提了分手,我对象一直还认为,是我们感情出现了裂痕。
为了筹钱,借口去美国交换,我继续跟父母借钱。他们本来有点犹豫,但我说了很多去美国交换的好处,父母又很快表示,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给我这笔钱。我每次想到这里都好痛苦,我爸妈应该要拥有一个更好的孩子。最后他们是靠着贷款,再加上和亲戚朋友的借款,又给我筹下这笔钱。
知道父母会给我转账那天,我放声大哭。我的情绪承受能力达到极限,我开始觉得,我为什么要这么做,进看守所又怎么样,我死掉了又怎么样,我怎么可以做出这个事情。
《孤注一掷》剧照
那天有一个异常的情况。我平常大哭,或者情绪崩溃。陈向阳都会在监控那头,询问我原因,确认我的情况。但那一天,监控那头,异常的安静。我不知道,是不是监控那头的诈骗打工人都看不下去了。“剧本”又有了新的方向。
六、我不想其他人再被骗
大概是在过完元旦以后,陈向阳突然不见了。
我被新的监控人告知,陈向阳殉职了。我要补充完所有我涉嫌分赃的赃款,数目更高了。检察长也比以往给我更大压力,让我赶紧去借钱。我还是向父母开口,但父母说,无论如何也没钱了,劝我别去美国,我只好开始自己向朋友借钱。
有一次,因为检察长一直施压我,怎么借不到钱,所以我直接给朋友说,我需要100万,朋友被吓坏了,让我把之前借的钱都退给她。那一天,我把很多已经借到的钱都退了回去。检察长发现后,开始大骂我不自爱,对不起专案组的警官,对不起陈向阳的殉职。
大概是在2月3日左右,我开始自己从贷款APP里贷款凑钱。每成功攒下一些钱,就给他们打过去。我已经差不多完全没钱了,但他们还在给我下通牒,让我春节前把钱筹完。我没钱住长租公寓了,有华人同学春节回家,把房子短租出来,我就不断搬家,去住这样的房子,非常狼狈。但我也发现,随着我搬家频率变高,对方对我的监控力度变小了。有时我凌晨四五点起床,发现监控断了,我甚至还会再主动拨回去。
2月28日那天,我发现监控又断了。这一次,我没有拨回去,而是溜出门,在住的地方附近散了会步。之前,为了换房,我已经把小红书下载回来,那天散完步回家,我就开始刷小红书。顺着一个同校学姐转二手的帖子,我在她的主页发现,她分享了一段自己被骗的经历,和我的开端一模一样。
发觉自己被骗后,我又给骗子拨回监控,想要录音,骗子也有所察觉,所以并没有取得太有用的信息。我尝试去丹麦警察局报警,但丹麦警方,一直没有给我立案,只让我把相关材料,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他们。我也和丹麦中国大使馆取得联系,但大使馆说,他们有在不同社交平台上,发布过注意诈骗的信息,他们也不能干涉丹麦警察的立案进度。我父母在国内报警,国内警察已经立案正在调查。我也向从事法律相关工作的朋友做过咨询。他们都劝我,早点从这个事抽离出来,尽快重建新的生活。
直到现在,我仍然难以接受这些事。我父母已经知道了我被诈骗的事情,还要和我共同承担。我爸爸本来已经退休了,最近又开始找工作。因为没钱,我也只好先去找工作,把留学的事情暂时放下。
我在重新讲述这个事情时,终于能面对这段经历一点。对于追回这些钱,我已经不太抱希望,我之所以想讲出来,是不希望有人会像我一样,再被骗。我后来看小红书才知道,有好几个人遭遇过同样的骗局。
我就在想,我是不是“开了一个坏头”,让骗子觉得,原来人是可以被这样对待的。回想整个过程,我意识到,骗局开始的第一天和第二天,是最重要的,那时的我还是我自己,还充满怀疑。至于后面,我更像是进入了一个认知失调的世界,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被操控了。
《开端》剧照
为什么在充满怀疑的时刻,仍然掉落陷阱?这个事发生时,我才刚到丹麦不久,一直在学习新的知识、文化和社会规则。我一直在试图接受,以前生活里没有出现过的事,在另一个国家可能是不是合理的?所以在听到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时,第一反应都是,先尝试理解对方。
“监控”真的开始后,边界是不断被让渡出去的。不只是借钱和转账,他们还会针对我的学业和工作项目,随意地贬损我或者夸奖我。和父母,和朋友聊天时,我是快乐的。但我的认知失调到如此程度,让我反而是更想赶紧结束这一切,我仿佛在告诉自己,满足他们的要求吧,这样才能尽快回到“正常”的生活里。
这个事发生到现在,我常常觉得,我已经不会处理我和这个世界的信任问题了。我当时不敢跟朋友分享“保密”的案件,现在也不敢把自己被骗的事情告诉别人,一方面是这个事太复杂了,我不确定有人能理解它。另一方面,我很害怕朋友觉得我蠢,也害怕,朋友会不会担心我还会骗他们的钱。
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调整这样的认知,我该相信什么?又该不相信什么?被诈骗后,有朋友出于善意告诉我,“你太天真了,根本不知道遇到这个事,正确的做法是什么”。但其实,这也是骗子会和我说的话,“你太天真了,根本不知道面对这个险恶的社会,到底应该做什么”。
处理这样的心理创伤,肯定还需要时间,但我目前想的就是,努力工作,努力攒钱,尽早把欠款还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