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当昨日的我已经死去!”一位从体制内出走润澳中年人的断舍离(组图)

“我庆幸有个勇敢的妻子,但凡她有一丁点不坚定,我们这条路都很难走下来。出走的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但幸运的是每一步都有如神助。”
记者:蒋措
夜深了。飞机一直在滑行,贾宇觉得过了好久好久,似乎把他从襁褓到中年的路重新走了一遍。
这是飞往澳洲的飞机,载他离开祖国的飞机。这一刻在脑海中预演了许多次,他以为自己会流泪,但没有。终于他感到后背强大的推力,加速,加速,向着天空决然地跃起。
这一跃,他告别了前半生的一切,投入向往中的自由。
“那一刻,我忍不住透过舷窗回望,我的祖国灯火通明,远远望去,像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黄金。”
坐在歌剧院外供游人休憩的防波堤上,贾宇看着悉尼湾上空正在变幻形状的白云,缓缓地说。
“可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?”
距离贾宇举家离开北京、定居悉尼,已有半年。他刚刚过完44岁生日,看着镜子里日益增添的白发,他不得不承认:“我已经步入了典型的中年”。
他笑着自诩是一个典型的“小镇做题家”,当年从数万对手中杀出一条血路,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。毕业后他又考下国家某部委的事业编制,从事专业技术工作并成为业务骨干。
“在亲戚眼中,这虽然说不上是光宗耀祖,但至少算是出息了。他们跟别人说起时,总是有些骄傲地说我在某某部工作。”
同样是遵循典型的人生轨迹,工作不久,贾宇就结了婚;不到30岁,就当上了爸爸。一切都是那么正常,那么符合预期。

在悉尼皇家植物园,贾宇用心和一株大榕树交流,感觉自己已被接纳(注:网片由 AI生成)
贾宇在工作中很拼,自我要求高,深得领导信任。渐渐地,各种“急难险重”的任务都交给他,荣誉纷至沓来,他在部系统和领域内都小有名气。如今,他凭借资历和名声,在国内已经可以选择躺平。
“但我逐渐对工作失去了激情,因为很多精力必须耗费在毫无意义的地方,很多想法无法实践。大家普遍‘不求无功、但求无过’,只能不断地重复,没有创新可言。”
贾宇无奈地说,“感觉每天就在填各种表格、写各种报告和开各种会中度过,好像很忙,又好像什么都没干,真的是在浪费生命。”
部直属机关老干部活动中心也在贾宇单位的楼里,他常常遇到退了休的熟面孔,笑容可掬地和他打招呼。这让他觉得,自己的人生一眼也能看到尽头。
一艘船向港口驶来,几只海鸥在露天咖啡座的遮阳伞上发出刺耳的叫声。看着记者的眼睛,贾宇却像是又一次对自己发问:“可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?”
“体制就像是一座围城”
“大多数人还是渴望安稳的生活,想要个‘铁饭碗’。特别是人到中年,上有老下有小,经不起太多变故,更需要有一个保障。”贾宇说,体制内有很多得天独厚的优势,因为掌握资源,在许多方面都是垄断的。
“在我看来,体制就像是一座围城,外面的人想进来,里面的人想出去。”贾宇补充了一句:“至少一部分人动过出去的念头。”
他记不清自己何时开始动了这样的念头,准确地说,这是一颗种子缓慢萌发的过程。其实他完全可以在体制内混日子,喝喝茶读读书写写字,但是这种日子让他越来越厌烦,不断积聚到了一个临界点。
“我们每天都像戴着面具在表演,谁的演技更高谁就混得更好。”贾宇说,有一次开会,主要领导发表了一个观点,让其他人提意见。大家发言时不过是换着方式吹捧,比谁吹捧得更高明。贾宇发现,这样的会越来越多,越开越长。

费宇逐渐对工作失去了激情,“感觉是在浪费生命。”(注:图片由AI生成)
还有一次开会,要求每个人自我批评。贾宇在会上痛批自己,列出了四大罪状:一是虚伪,明知是假话还不断地一说再说;二是懦弱,看到丑恶的东西却不敢批评;三是自私,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利益;四是庸俗,习惯于浑浑噩噩、蝇营狗苟。
他的那次发言,让领导很难堪。
“好像有一根绳子,在慢慢地收紧,等你感觉到的时候,发现已经快要不能动弹了。”贾宇说,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填一张表格,各种明目:在社交网站有没有账号?手机上有没有安装某某App?有没有宗教信仰?……”
单位要求所有人的护照都必须上交,统一保管。“前年我带家人去泰国旅游,要把全部行程填写清楚,然后分别找8个人签字后才把护照拿了出来,回国后还必须第一时间归还。万一有一天,有个人拒绝签字呢?”
“突然感觉亏欠孩子太多”
2023年初,贾宇因公务来到霍巴特。周末,他和几个同事到Richmond小镇观光。
中午阳光正明媚,他们走过一座古老的石桥,走到一所小学旁边,被欢声笑语吸引。操场里,孩子们在踢足球、玩橄榄球,围绕着操场是一条凹凸不平的山地自行车道,几个孩子在上面撒欢儿骑车。不远处,还有孩子在荡秋千,他们荡得真高啊,仿佛荡到了蓝天里去。
每一个孩子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,那灿烂中闪烁着纯真和自信。校园里绿草茵茵,绿草地一直延伸到河边高大的蓝桉树下,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芒。
贾宇动情地、详细地描述,仿佛那一幕依然清晰地在他眼前。停顿了片刻,他说:“我们一行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,许久没人开口说话。我突然感觉亏欠孩子太多。”

费宇一家三口已在悉尼定居,阳光、海岸让他们感到惬意(注:图片由AI生成)
可是学校不允许,老师逼着家长督促孩子学习,动不动就在微信家长群里@你,动不动就把你叫到学校谈话。“我们并不担心自己的孩子,很多焦虑都是学校和老师带给我们的。”孩子的语数英等学科成绩还不错,就是思想政治总是学不会,抄书都不会抄。
“我不觉得思想政治学不好有什么大不了,我也不愿意给孩子灌输太多意识形态的东西。”贾宇说,他们像是在被现行教育制度挟持着前行,眼看着孩子的书包越来越沉,因为写作业而睡得越来越晚。
更可怕的是,经常会听到谁家的孩子又抑郁了,哪个学校又有孩子跳楼了。
“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,我们的孩子也应该拥有灿烂的笑容。”贾宇显得有些激动,提高了声音,旁边一位西人女士转头看了看他。
“出走的路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”
“当我第一次跟妻子提起移民的想法时,她竟然没有反对。她说,我们试试吧,反正在这里过得也不开心。”贾宇说,妻子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,全身心都放在家庭和孩子上。她在一家央企巨头工作,工作不累,收入颇高。
他们家附近有一个公园,那些天吃过晚饭,孩子写作业,夫妻二人就绕着公园的小湖一圈一圈地走,讨论移民的可行性,分析利弊。“其实我们心里都已下定了决心,讨论只是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和自己同样坚定,把可能要面临的艰辛都想清楚、摆出来,看还有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。妻子说,你有对自由的渴望,我完全是为了孩子。”
“我庆幸有个勇敢的妻子,但凡她有一丁点不坚定,我们这条路都很难走下来。出走的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但幸运的是每一步都有如神助。”在悉尼的好友帮他们联系上一个在悉尼创业的华人企业家,后者赏识他的才华,愿意提供offer并为他担保;同时,他们还遇到了一位优秀的移民律师。
“我花了将近半年时间考英语,一边工作一边学习。英语放下了20年,再捡起来真的很不容易。”贾宇说,从小学习英语就是为了应试,听说能力差,发音很不标准。为了纠正发音,他每天早晨都对着镜子练习音标。有个假期,他每天从早读到晚,以至于嗓子肿得说不出话来。

贾宇和妻子绕着公园小湖一圈一圈地走,讨论移民的可行性,分析利弊(注:图片由AI生成)
上天不负苦心人,第五次考试,他达到了目标分数,应该说是远超了目标分数。
接下来,律师帮他们一家人递交了永居申请,经过一年的漫长等待,于今年4月初获批。整个过程中,他们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,包括亲人。当贾宇向单位提出辞职申请时,领导很震惊,极力挽留,并安排多人与他谈话。贾宇反复解释,和领导没关系,和单位没关系,我就是不愿在体制内待着了,想换一种活法,并且愿意承担这一选择的后果。
这是心里话。不过他也说了谎,他没提出国的事,只说在一家企业谋到了职位。
领导终于点了头,离职手续办得还算顺利。“最后,当我领取了我的护照,紧紧地把它攥在手里,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我感觉到了自由。”
“就当昨日的我已经死去”
出国前,贾宇回了趟老家,和亲人告别。一年多前,他就在墓前跟母亲说了移民的计划,他说得十分详细,他觉得母亲一定为他高兴。但面对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迈父亲时,贾宇还是没敢说实话。他说自己是被公派去澳洲,为期一年。他觉得一年后自己怎么也能扎下根来,到时再跟父亲说实话,免得他担心。
“其实我心里隐约有些担心,父亲会责备我放弃了体制内的工作,还忍心离他那么远。我知道是我想多了。”贾宇说,父母都是知识分子,一直很开明,从未逼他做过什么,而他却总是会想:父母是不是希望我这样做?
离家前夜,他请许多亲人一起聚餐。散场后,他把父亲送到妹妹车上,车慢慢地转过一个弯,他发现父亲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。在儿时走过一遍又一遍的街道上,在人群中,他号啕大哭。
贾宇说,他读到过一个南美诗人写下的句子,意思是祖国不是一个地方,而是当蜂鸟飞过时,在风中划出的一道绿色缝隙。他觉得,故乡也不是一个地方,故乡是时间、空间和人相交的那个点,那个点早已离他远去,却又在远方等待着他。

贾宇在墓前跟母亲说了移民的计划,他觉得母亲一定为他高兴(注:图片由AI生成)
母亲离世后,贾宇常读《金刚经》,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。当他把即将出国的消息告诉几个知交,有人专程飞到北京去见他,十分不舍。
“我跟他们说:人生无常,没有什么会长久不变,如果你听到的不是我出国的消息,而是我死去的消息呢?就当昨日的我已经死去。”
说到这里,贾宇沉思了片刻,夕光不知不觉间在他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橙色。
“我撕掉了那些奖状,扔掉了奖杯,和过去断舍离。”贾宇说,在这一过程中他发现,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失去的,最终我们会与所有的东西告别。出国的前一天,他们把北京的房子挂牌出售。来到悉尼的第三天,他们卖出了房子,网签了合同。买房者正是第一个去看房的人。
“我得到的远多于我舍弃的”
一出悉尼机场,贾宇就沉醉在明媚的阳光里。他冲着阳光照来的方向,闭上眼睛,扬起了脸。
一只澳洲白鹮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一家人身边走过。儿子特别兴奋,仔细地观察那只大鸟。
“我熟悉这样的阳光。在国内我最喜欢到青藏高原去,那里的阳光就是这样,洁白的。”贾宇说他的生活中不能没有阳光,仿佛自己和植物一样也需要光合作用。从这一点来说,悉尼太慷慨了。
“我喜欢大自然,在北京时每当心情低落,我总是到公园的树林中去,让树叶、花朵和小鸟治愈我。大自然就是我的神灵,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。我们从自然里来,也将回到自然中去,我们的亲人也是一样。悉尼的生态特别好,城市、人、自然和谐相融,我总能感到幸福。”
“我还喜欢这里多元的文化,每天都在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中间,总能发现新奇的事物,这令人感到兴奋。当然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自由,我感觉连空气都是自由的。对此你肯定深有体会。”贾宇有些眉飞色舞,他对记者笑着说。

在悉尼歌剧院旁,贾宇坐在明媚的阳光下,一脸笑意(注:图片由AI生成)
悉尼在接纳他们。他们一家人先是订了个价格相对低的酒店,只订了3天,自信3天内就能租到房子。朋友说,这根本不可能,不要以北京的速度来“揣测”悉尼。果然,第5天时,他们开始焦虑了,觉得照这样下去,一个月都不一定能租到房子。
再一次被幸运眷顾,第6天,他们遇到一个合适的房子,一个和善的房东,签了租房合同。
“我们在IKEA买了家具,光是两张床,就组装了整整一天,我感觉老腰都要累断了。在国内可没干过这活啊,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。”端午节那天,他们正式搬进了新家,妻子烧了几个菜,一家人为了明天干杯。
贾宇也正式进入新的岗位,他说找到了刚参加工作时的激情。“国内的朋友发信息问我在悉尼怎么样。我回复:我庆幸自己选择了来到这里,我得到的远大于我舍弃的。”
正聊着,一只海鸥走到贾宇脚边,他微笑着对海鸥说“hello”。来悉尼后不久,他们一家人去了歌剧院和旁边的皇家植物园。在一棵澳洲大叶榕下面,贾宇将大榕树垂下的正在生长的根须贴在自己额头上,用心和大榕树交流。
“她代表这片土地接纳了我。”贾宇保持着微笑,脸上有幸福的光。
采访后记
贾宇是勇敢的。
过去十多年间,记者听到过太多“贾宇们”想润来澳洲的计划。
真正决然放下一切付诸实践的,实则少之又少。
人到中年,这个决定意味着暂别年迈的父母,放弃优渥的物质条件、稳定的家庭计划,以及作为成功人士处处可体会到的阶层便利,与重生无异。
“断舍离”,实属知易行难。
送贾宇去城铁站的路上,记者忍不住又问:“过去的一切,你真的没有任何留恋吗?”
“我舍弃的属于过去,我得到的属于当下,哪个更重要呢?”他没有正面回答,却笑着反问我,阳光跳跃在脸颊。
生活在哪里更好,这个问题见仁见智。当新鲜感带来的光环渐渐消退,生活总会重归繁琐。
每件事都有两面,关键是,“贾宇们”是否找到了内心真正向往的东西,并为之甘愿承担其他。
祝福他们一家人,
也祝福所有向阳而生的人。
(应受访人要求,为保护私隐,文中配图均为根据受访人描述生成的AI图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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