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“隔离”的晚年:那些感染HIV的老人们(组图)
安叔走路一瘸一拐,身体摇晃。楼下简易茶桌旁,他手上带着两处愈合伤痕,递来茶杯时低声说:“不敢泡茶,怕你们嫌弃。”有邻居经过,他立刻收声,待脚步声远去,才重新开口。
不久前,他刚完成股骨头置换手术。为控制艾滋病病情,长期服用替诺福韦的他,也承受着药物副作用的苦果,最终导致股骨头坏死。像安叔这样的处境并不是个例,正悄悄围绕着越来越多的老年HIV感染者。

安叔的茶桌
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,近年来,尽管我国艾滋病疫情总体仍处于低流行水平,但新发的老年HIV感染者和艾滋病患者的占比却持续上升。
据报道,今年广东、浙江等地的高龄HIV病例占比均明显增加。其中浙江今年新发HIV病例中,50岁以上的中老年群体已占到39.2%。为什么老年人群感染HIV的比例在攀升?他们遭遇着怎样的困境?该如何看待和预防HIV?近日,多名老年HIV感染者向红星新闻记者讲述了他们的故事。
“怕像她一样走得快”
51岁的阿炳确诊感染艾滋病时,CD4细胞计数只有10个。CD4细胞是免疫系统的“指挥官”,健康成年人通常在500至1500个之间,低于200即进入艾滋病期,免疫系统会被破坏,常伴随机会性感染。
经过二十余年的持续治疗,阿炳的CD4数值恢复到100个左右。但他的畏寒症状愈发明显,即便是酷暑也从未穿过短袖,夜晚睡觉必须盖一床厚被子才能抵御寒意。对死亡的恐惧,是艾滋病感染者确诊后首先要直面的心理关。
二十多年前,阿炳因一段跨国婚姻感染艾滋病。起初他误以为妻子是普通感冒,直至病情恶化就医才被确诊,其妻确诊后仅半年便离世。阿炳也接受了检测,结果同样显示感染。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家庭,他的两个儿子均因母婴传播感染,小儿子在16岁时便不幸离世。

阿炳在老宅
55岁的安叔被确诊时,血液中的CD4+计数只有个位数,在医院靠进口白蛋白维持。彼时治疗费用高昂,1万元仅能支撑3天的治疗开支,经济压力、身体痛苦让其不堪重担。他回忆,当时同病房的另外3名病友也因看不到希望,一同计划过放弃治疗。
然而,从死亡线上被拉回后,这些老年感染者还要与病毒、药物副作用和衰老的身体进行斗争。长期服用抗病毒药物导致阿炳患上严重贫血,已经六七年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。如今,他只能在家放牛。

阿炳的背影
安叔因长期服用替诺福韦导致股骨头坏死,不得不进行置换手术。更让他无奈的是,手术前曾被当地一家医院拒诊,后经志愿者多次协调沟通才成功住院。
69岁的蒲爷在老年才确诊感染。6年前用药初期频繁头晕让他站不稳,尤其上夜班时严重影响工作。这种不适持续了四五个月,直到后来换成一天一粒的药才慢慢好起来。
63岁的王姐服药近二十年,长期用药导致转氨酶偏高,体重也出现异常增加。她回忆,最早服用的一款药物曾让她严重消瘦,“瘦得跟鬼一样”,更换药物后才有所缓解。
受访的老年感染者中,除阿炳为婚内接触感染外,其余均与性传播相关。泉州市红丝带志愿者协会秘书长谢汉瑜从事防制工作25年,他遇到的年龄最大的HIV感染者是一名83岁的老人。根据他的调查,2000年后,当地约98.7%的男性HIV感染者是通过婚外性行为感染。
他分析,老年人感染比例上升的原因首先是检测覆盖面扩大;其次是老年人身体硬朗但性需求被忽视,安全意识未同步提升;再者是传染源增加。老年群体的感染多与低档场所非法性交易相关。
“很多老年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,不会感染这种‘年轻人的病’。”谢汉瑜提到,低档场所的交易价格低、隐蔽性强,分布在城乡结合部的出租房、小茶馆,干预难度极大。
熟人绕路、被理发店拒绝
孤独,是阿炳每天都必须面对的事情。亲戚朋友来家里做客,只愿待在阿炳弟弟的房间,极少踏入他的住处。走在街上,熟人看到他会刻意回避。去理发店也没人愿意为他服务,他只好自己买了剃须刀。

阿炳所居住的村庄
他花了3年时间才接受这种被孤立的现实。以前外出打工时,他总会随身揣着创可贴,若不小心划破皮肤流了血,就第一时间处理干净。王姐确诊后,病情在老家村落传开,此后她便极少回娘家。为了避免孩子嫌弃,她至今没敢告诉子女。
HIV感染者的压力也会传递给家属。小婕的母亲已患病二十余年,小婕从小养成防护意识,避免与母亲共用牙刷,看到母亲的经血垃圾袋会让母亲扔掉。她坦言,看到母亲手受伤了,也会担心她做的饭能不能吃。
这导致小婕从小就很自卑。小学时有同学把鸡骨头扔到她碗边,同村邻居拒绝搭载她上下学。即使现在长大成人,母亲的病情仍是她婚恋中的障碍。她与男友谈婚论嫁,但始终没敢告知对方。
“有家庭因为家人感染艾滋病,把患者分餐隔离,甚至不让上桌吃饭。”谢汉瑜提到,老年人感染后的歧视压力更大,他们爱面子,一旦病情暴露,可能再也不敢出门见人。
学会“与病毒共存”
一些老年感染者慢慢摸索出与体内病毒共存的方式。王姐每天7点多起床照料宠物,然后去单位做调度工作,管理着二三十人的团队。她主动加入志愿者团队,开车送粽子给病友,用自己的故事开导他人。
“它不侵犯我,我也不排斥它。”王姐的CD4数值稳定在770个左右,这是她规律治疗的成效。她说真到了要走那一天,要么把自己奉献给医学,要么就把积蓄都花掉。
蒲爷在确诊后和妻子分居两处。他在物业公司担任保安,尽管需要两班倒,但凭借良好表现即便超龄也被留用。“我喜欢上班,每天能见到人、说说话,比在家一个人憋着强。”

一名艾滋病感染者与朋友一起吃饭
林大叔发病后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,平日里偶尔帮朋友卖些茶叶。他和妻子之间曾因感染源头产生过3年的争执,直到后来不得不共同面对重压才缓和关系。如今他独自看看电视、听听广播。
谢汉瑜强调,只要坚持服药、定期检查,就能有效延长寿命。现在的医疗条件下,很多感染者还在正常工作。当病毒载量降低后,传播风险也会大幅下降。
掌握预防知识就是最好的“疫苗”
二十多年来,谢汉瑜带领志愿者深入性工作者集中的社区发放安全套。虽然安全套使用率提升了,但老年群体的干预难度仍很大。“很多老人坚决不愿用安全套,觉得艾滋病潜伏期有十年,而他们活不了十年,没必要。”
让谢汉瑜忧心的是,老年人群主动检测率极低。晚发现不仅影响治疗效果,还会导致病毒进一步传播。在恐惧面前,要求感染者主动开口告知病情,往往是一种奢望。
谢汉瑜认为,核心在于全社会共同发力。家庭要多关心老人,社区要丰富娱乐生活,医疗机构要消除歧视。同时,应将防艾知识纳入公民健康素养培育,针对老年人开展通俗化宣传。
政策也在不断完善。2023年长效注射抗艾方案在国内获批,能更好地保护隐私。2024年底印发的新规划也强调了全方位提升防艾意识。
“掌握预防知识就是最好的疫苗。”谢汉瑜希望消除大众误解,日常生活接触如一起吃饭、聊天、共用厕所都不会感染。
技术和政策在不断追赶,试图填平这道鸿沟。而在那之前,这些逐渐老去的HIV感染者,仍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缝隙中寻找尊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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